皇後於宮中設宴,而我恐懼深宮。

太和殿的石柱上沾著父親的血,白玉石階前匍匐的是鬱家滿門,記憶中的熊熊烈火仍在燃燒,蝕骨之痛仍未消散,可是,那本該付之一炬的宮殿如今正巍峨屹立。

我步入梅園,卻聽見一聲咳嗽,抬眸望去,隻見一男子,身著月華色白袍,銀紋勾勒,眉宇清澈,劍眉星目,帶了幾分豁達,長衫廣袖立於側,精緻如畫的麵龐太過蒼白,瘦削的身軀平添羸弱。

我認得他,如今的東宮儲君。

我微微俯身一禮,便欲離開,可他叫住了我。

“本想單獨賞一會兒梅花,卻突覺身體不適,不知鬱姑娘可否扶我去角亭裡坐一會兒?”

我遲疑了片刻,最後想想,還是應下了。

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衣袖,扶著他朝著角亭走去,地上還落著薄薄的雪,我們走過,踩下深深淺淺的腳印。

前世,我對這位太子印象不深。

因為他實在去得太早了。

雖見過數麵,但終是點頭之交,他像極了高山雪蓮,總有幾分清冷感與距離感。

他病弱,多年來病痛纏身,死得時候不過二十二歲。

賢德美名,朝野皆知,是眾人心目中未來君王的不二人選,可惜天妒英才。

我隻記得他的東宮無一妃一妾,唯有滿園的海棠常開不敗。

在他死後的十年間,海棠花依舊盛開十載。

隻因我喜海棠花,是以我對他的印象,便停留在那明豔蔥鬱的海棠花中。

他死後,東宮不改舊時模樣。

逢海棠花開的時節,我也有幸入東宮,旁觀了一次盛景。

我扶著他坐下,卻有些失神。

太子生得真是俊美,若非病著不能時常行走於世家和坊間,大概他的容貌也會被傳為美談。

以往覺得他清冷而又疏離,雖是翩翩君子,但是猶如雲端皎月、高山雪蓮,讓人不敢貿然接近,就像今日,若他不開口,我定然也是要轉身離去的。

“鬱姑娘,似有心事?”他望著我的時候,精緻的眉眼帶著盈盈笑意,似乎世間溫柔儘彙於此,溫潤的聲音讓人不自覺地放鬆。

我還未接話,隻聽一陣聒噪的聲音傳來。

“我哥哥豐神俊朗、才華出眾,便是尚公主也是使得的,眼下這婚事已然是委屈他了,那鬱景詞竟然還敢叫囂著退婚,隻怕我哥哥允了,她又要搖尾乞憐求我哥哥回頭呢。”

說話之人正是顧丞的妹妹顧緲,這聲音一如當年那樣不討喜。

“眼下顧公子正得雲陽公主青眼,鬱景詞這是在與令兄鬨性子呢,盼著令兄能與雲陽公主斬斷情絲,可她也不掂量下自己幾斤幾兩,如今這般威逼令兄,隻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呢。”旁邊的女子附和著顧緲的話。

顧緲聞言更加得意,“往上數三代,我顧家纔是鐘鳴鼎食之家,鬱家又算什麼東西?”

冇落家族也隻能吹噓過往功績了,可惜那些早已淹冇在時光洪流之中,分毫不剩,如今的顧家已然落魄。

顧緲讓我想起了太多不愉快的經曆,前世成婚後,她便一直攛掇顧丞的母親給我立規矩,縱使雪厚三尺,也要我在階下站數個時辰,辦壽宴的時候當著眾人的麵,讓顧母將我罰跪在宗祠。

她喜歡我的堂兄,可我堂兄另有所愛,她便將所有的怒氣都撒在我的身上,成日裡在顧丞麵前說我欺負她,更是挑撥離間說我與其他男子私會。

“我哥哥說了,鬱景詞就是個榆木腦袋,不解風情,木訥無趣,同這樣的女子成婚,簡直是對他最大的折磨。”

……

梅林遮蓋了視線,那些女子看不到角亭,更看不到我與太子的身影,便編排得肆無忌憚了。